從桃花詩看中國詩的文化心靈
從桃花詩看中國詩的文化心靈
——胡曉明教授在華東師范大學的講演
中國詩是貴族文學、赤子文學、還是士人文學?中國詩中,社會歷史人生信息量越少越好么?中國詩人的心靈主體,是小知小覺,還是先知先覺?是光禿禿、幽暗破碎、封閉無意識的自我,還是興象蔥籠、天機流轉的心靈?中國詩學的核心概念是什么?
從中國詩中幾首有名的桃花詩入手,以“文化心靈”為路徑,將詩學理論、抒情傳統、文化大義、歷史意象和詩性感悟融為一爐,走進《詩經》、陶淵明、杜甫、蘇軾以及陳子龍柳如是等人的詩歌世界,一邊散步品賞詩史上的經典風景,一邊也不忘深入解答詩學中的重大問題。或許,一種超越文化研究和文學性研究的“文化詩學”,有助于重建中國詩學與中國文化思想的生動聯系,有助于再認中國文化的價值系統。
一、何謂“文化心靈”
“文化心靈”,即在代代相承的文學傳統中養成的、具有悠久深厚文化內涵、具有深刻的華夏民族特點的藝術心靈。為什么要從這個角度來講中國詩歌?這是因為,“心”是中國文化傳統第一重要的概念。繪畫史上的“外師造化,中得心源”(張璪,見《歷代名畫記》卷十),音樂史上的“高山流水”(伯牙子期,見《韓詩外傳》卷九),哲學史上的“為天地立心”(張載,見《近思錄》卷二),“我來看此花時,此花與我心一起明白過來”(王陽明《傳習錄》下),以及宗教史上的“以心傳心”(《五燈會元》卷二)等等,說“心”是中國文化傳統世代相承的核心價值,應是無可置疑的。中國詩是中國文化最具有心靈價值的創造,通過中國詩來理解中國文化的心靈世界,通過中國文化的特點來理解中國詩,這是題中應有之義。
“興”,是最富于文化心靈意味的詩學概念。“興”最重要的文化內涵,即生命與生命相接觸。興的邏輯起點,即“人神溝通”。即巫史時代,人心與來自天神的信息相通。無論是后來的“引譬連類”、“托事于物”,還是“起發己心”、“合樂而歌”,都有一個感發、接通的心理機制,此一心理機制,首先由“人神溝通”奠定,后轉化而成“心物相通”,即天地萬物氣化生成的心理圖式,最終轉化而為“起發己心”的詩學。不同的生命之間,以及在古人看來代表著生命的詞語,為什么具有相感發的力量?我們細思其中的奧秘,其心理動力,即生命與生命相接觸。無論是人神生命的接觸,還是心與自然物生命的接觸,還是人心與人心的生命相接觸。最近有人認為“興”的起源,正是一種挽詩的儀式,是與死去的親人或友人的魂相溝通的歌唱儀式,這個新說法也加強了“人神相通”的文化內核,所以,生命與生命相接觸,也包括精神生命在內。
“興”的生命與生命相接觸,對于中國詩學的心靈內涵,具有決定性的貢獻。因為,生命不止于小生命自身,所以有“比興”,生命與時代社會等大生命相接觸,此即先知先覺的心靈的來源。生命不止于個人,不止于當下,而具有歷史的回聲,與傳統中生命相接觸,所以有“興喻”,此即古今相連的心靈的來源。生命不止于有限,不向下沉淪,所以有“興會”“興感”,此即生生不息的心靈的來源。生命又肯定人心與人心的照面,不幽閉自我,所以有“興寄”,此即心心相印的心靈的來源。
二、桃花詩所含蘊的“文化心靈”
我們可以從以下幾首桃花詩來理解。作品也是潛詩學,可以補助理論的不足。按其表現的文化心靈內涵,可分成以下幾組。
(一)人世生活的心
桃之夭夭,灼灼其華。之子于歸,宜其室家。桃之夭夭,有蕡其實。之子于歸,宜其家室。桃之夭夭,其葉蓁蓁,之子于歸,宜其家人。
《周易》:夫婦,人倫之始也。《孟子》:丈夫生而愿為之有室,女子生而愿為之有家。這首詩有重要文化意蘊。“男女以正,婚姻以時,文王風化之盛”(朱子)。表明這首詩是早期中國文化成熟之際、良俗美序的表現。“送嫁和迎親的婚姻儀式歌”(張西堂)。是人間的歡天喜地的婚典歌。“平平常常,細思之,殊覺古初風俗之美”(崔述),個體的人生,是在一個大的背景下才得到真實意義的。從文化看,這首詩有以下幾個特點:
第一,一上來就是結婚,似乎男女交往,戀愛不重要,而直奔結婚的目的。然而這完全符合《詩經》的實際。為什么這樣呢?這關系到中西文學一個根本的區別:西方文學是表現的,是順著人生的欲望表現人生的;而中國文學是文化的,文化即教化,所謂人文化成,不是順著人生的欲望,而是順著人心的要求,是要來建構人生。如果不單單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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